真想变成一根水芹啊(这样就可以被鹿吃掉了)

Like A Fairy Tale【二修完成】

我也不知道这是几章到几章(可能是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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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到反胃。主要是针对鹦鹉的性格进行统一——关于弓牧的对话大幅度修改了()雷神那边倒是没动。

 

      当晚他们在峡谷附近的针叶林里停驻。篝火烧成小小的一团,摇曳着将影子也晃荡成波浪。松木在火焰中炸裂,散发出朦胧的香气来。晚餐是烤熟的蜥蜴,那种长鳞又干瘪的动物生吃起来腥气而咯牙,经过精灵的处理居然连骨头都松脆,撒上孜然之后堪称是美味的小点心。异教徒在试吃了两条之后决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对蜥蜴的印象。得到这种表态似乎极大的鼓舞了精灵,他另外取出一个袋子来——里面装的是作为零食的,各种腌制风干了的蜥蜴尾巴。有的嚼过之后会产生细微的电流,可以说口感非常神奇。

      装的满满的胃和暖乎乎的环境总能让人放松。卡尔奈修已经很久没有像这般惬意了,但他仍旧顾忌着追击者——印象里他失去意识时应该正和一名死缠烂打的雷神在怪物堆里对峙,他不确定是精灵的干预还是其他原因导致了雷神放弃目标。但无论如何,和安缇斯在一起以这种速度前行并不是长久之计:他不知道精灵想去哪里、对噩梦力量的态度,也不想给对方添麻烦——老实说,从精灵的表情来看,人类完全有理由猜测对方非常不热衷于蹚浑水。。

      他也不想。他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牵扯一个异族进来绝非明智之举。他现在最需要的大概是甩开对方,然后一个人躲到随便什么地方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感谢您的帮助。”略一思考之后他这么说,就像任何一个有幸被救下的冒险者一般,“我本来打算去泰努玛拉。现在看来可能需要与您同行一段了。”他留心着精灵的表情,但那美丽的生物依旧以冷漠相对,难以捉摸。人类抱着期待提议:“如果您觉得不便,那么我会尽快离开。不过在此之前,有什么我可以为您做的——”

      精灵原本坐在一棵巨大树木盘曲的根系之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树皮上的白色苔藓。听到这句话时他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瞳映着火光闪闪发亮。卡尔奈修恍惚觉得自己看见他轻轻笑了一下,但再细看时仍旧是那张精致却淡漠的脸。

      “只有叶子追随风的脚步,而从未有风为叶子停驻。”安缇斯·派洛特用歌唱般的声音说到,“去你想去的地方吧。但我恐怕不得不跟随你,因我的帕拉特雷西亚如此指引。”

      “什么?”人类打了个颤,这种戏剧的说话方式让他极不适应,“帕拉特雷西亚?”他重复着这个词,“指引……你是说,你受某个人的命令来跟着我的吗?”他忽然紧张起来。

      “没有任何人给我命令。我只是听从风的声音。”精灵不疾不徐的纠正他。这美丽而冷漠的生物转身走回自己的安乐窝去,又恢复了此前的姿势。

      人类还有满腹疑惑,但碍于精灵表现的疏离并不好提问。这让他难受极了。

      好吧。卡尔奈修暗自叹气。就刚才的只言片语来看,这位阿努阿兰德的住民受到什么帕的指引,打算跟着他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打算离开。他暗自期待这个时间不要太长。除此之外……他想起精灵唱歌似的声音:女神啊,这个种族的说话方式居然是这样的吗?

      他侧过头偷偷打量着精灵,发觉那生灵感知到了似的几乎是同时抬头回望自己。人类慌忙低下头。

      篝火噼啪的兀自燃烧着。最后人类在笼罩的宁静中睡去。精灵沉默的注视着他,深碧的瞳孔中映着摇曳的火光。

      “武断的铲除陌生幼苗并不明智。”他突然自语,“没人知道它有怎样的花。”

      林子里传来雪霜猫头鹰的鸣叫,蒙了一层纱似的不甚清晰。

 

      审判者诺尔塔森·阿尔瓦近来有些心神不宁。

      此前的数个月内他加入追捕某个危险人物——或者说生物的队列。据称那个生物此前曾是神殿骑士团的一员,因为和混入教廷内部的龙之追随者有染而被逐出,又在宣布被逐出的当场力量暴走,暴露了他身染噩梦的事实……上头说的并不十分详实,但强调了虽然对方的记录只是“牧师”,能力却超越了一般的一转职业者。为此阿尔瓦亲自去教会医院确认过,被那个生物袭击受伤的同僚们身上确实笼罩着难以驱散的噩梦气息。

      于是他加入了新组成的追捕队伍,并成功在寒冰峡谷中将对方制服。但是——

      “有冒险者陷入危险!”

      警告将审判者从回忆中唤醒,他猛然抬手释放闪电风暴。细如发丝的雷电游蛇一般,悠闲却迅捷的将猎物化为黑烟。同行的成员们报以敬畏的目光:自从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噩梦侵蚀加剧,魔物便愈发危险。可总有些冒险者分不清勇气与鲁莽的区别;在几次大规模折损之后,冒险家公会向骑士团求助,因而成立了应对特殊情况的协助小队。队伍通常由优秀的一转职业者组成,在各指定狩猎区域巡逻,负责协助需要帮助的冒险家——审判者阿尔瓦作为二转职业者,据传是因为之前一次特殊任务中的违规行为被处罚,才下派到这里的。

      而被敬畏的人浑然不觉。阿尔瓦兀自从队伍中穿过,从侧面看他的脸部轮廓分外硬朗,紧抿的嘴唇让男人显得愈发严苛。

      “清理可能残存的魔物,检查有没有还活着的人——”他淡淡的指挥,“治疗师跟上。”

      队伍在迅速的运作起来。审判者兀自走向首领魔物所在处:那是一朵巨大无比的幽灵花,勉强在他的雷电下留了个焦黑的全尸。稍稍拉近距离,诺尔塔森看到一柄似乎是斧头的武器,正在幽灵花喷吐的黏液中慢慢被腐蚀。

      ……有人?

      “来两个人把它搬开。”

      命令迅速被执行。被幽灵花压在身下的是名金色碎发的少年,看装备职阶应该是战士。捆缚他的粗壮根系并没有因为植株的死亡而松开,以至于他直挺挺的侧倒在幽灵花的黏液中——那是可以腐蚀金属的黏液。

      “治疗师!这里来一个治疗!”不需要审判者指挥,之前来协助搬开巨大植株的贤者们已经自发喊起来,并试着将小战士从粘液中拖开放平。阿尔瓦看见他的脸,浸入黏液中的那半侧已经完全被烧伤,露出焦黑与鲜红的筋肉来,难以形容的可怖。即便在场有圣徒也无法除去伤痕了吧?;雷神暗自叹息,尽己所能的召唤出最基础的治愈图腾,随后让位给治疗师,自己去检查其他地方的情况。

      最终的结果极其惨重,这支冒险者小队至少有五人,除却确认存活但重度烧伤的小战士外找到了四具尸体。考虑到幽灵花的腐蚀性黏液,不排除有尸骨无存者的存在……

      “带他回教会医院吧。”整支队伍的气氛很沉重,审判者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声音却也不易察觉的低沉轻柔。

 

      卡尔奈修最终选择了往泰努玛拉的方向走。那里处于人类势力的边缘,人员混杂、环境恶劣。精灵如影随形,这奇怪的组合一路向着东南而去。湿地沼泽的景观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阔草原。又近半月的跋涉后草本植物也日渐稀疏,开始有灰头土脸的仙人掌零星散落。按理说这是很容易发现与被发现的地形,但异教徒一直都没有看见追兵。

      精灵呼唤了草原上游荡的野马。没有马鞍和脚蹬,卡尔奈修骑上去总有些心惊胆战。行进速度则确然提高了——安缇斯·派洛特某种意义上是个好同伴,不吵闹,精通野外求生技巧,并善于使用一切资源给他们带来便利。但人类始终无法完全放心:帕拉特雷西亚……老天。精灵说这近似于人类所说的宿命。那么谁能保证它的指引不会是要精灵消灭噩梦的载体呢——生命之树的守卫者,传闻中女神的第一批造物,完全有理由这么做不是么?

      这种隐秘的担忧横隔着,像是阻碍伤口愈合的一根刺。

      日光愈来愈骄横,他们不得已调整了作息,昼行夜宿。好几次半夜惊醒时人类都会对上那双碧色的发光的眼睛。精灵总是沉默的注视他,仿佛固执的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这太令人不适了。长久的相处消磨着同伴的冷漠对人类的阻碍也消磨着冷漠本身,精灵的表情日渐缓和,而异教徒发现自己属于正常人类的那部分感情在复苏——并在长久的压抑与交流对象有限的前提下,不受控制的向他唯一的同伴倾注。人类毫无疑问是群居生物,这种特性也复制到异教徒身上。无论这种感情多么的不可靠,在如此封闭的社会环境下也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用通俗一点的说法,就算对方只是一条狗,现在分离于他也是清晰的痛苦。

      他不能不谨慎对待。多余的、泛滥的感情是最容易毁掉一个人的东西。

      今天他苏醒时也是深夜。昏暗中其他感官更为清晰,卡尔奈修感觉到手臂磨蹭地面的微微刺痒,听得马匹刨地的哒哒闷响与轻轻地响鼻。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皱成一团的织物——还残存着不明显的薰衣草香,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他无意识裹紧的。

      沙漠地带夜间极寒,他虽没有普通人类那么畏寒,但也并非毫无感觉。

      正如精灵所说:“不必要的忍耐是愚蠢。正如英勇与鲁莽有别。”因而他欣然接受了同伴的好意。

      间或有呜呜的风声,再凝神他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没有安的声音。精灵总是如此,和环境完美的契合。走过雪地时他落脚无痕,夜间停驻时他亦通常静默无声。大部分时间人类只能用眼睛确认他的存在,也不知道这是种族共性还是安的特性。

      你在吗?卡尔奈修想这么问,可一瞬间的迟疑后还是没有打破寂静。即便在成为实验体之前他也惯于保持安静,尽可能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实验与逃亡则更牢固的封住他的口。

      只是偶尔会梦见一个影子,在灰败的土地上微笑着将他护在臂弯里,听他发出的每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风依旧断断续续的呜咽着,卡尔奈修的思考渐渐变得混乱起来,破碎的画面在意识中闪现:雪原,雷电,死去的龙之追随者,血浆,灰色破败之地——

      “夜安?”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他的手腕。

      人类在惊吓中猛然清醒,对上熟悉的、微微发光的绿色眼睛之后才放松下来:“抱歉,我可能又睡着了——希望没有耽误行程。”借着洞窟外的明亮月光,他从剪影轮廓中判断出精灵歪了歪头。接着那个身影便向外走去。异教徒怔了怔,忽然就趁着刚睡醒的不理性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没有回答。精灵连停顿都没有,似乎是没有听见。卡尔奈修静静地坐了一会,如梦方醒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跟出去。

      站在月光下他才发现马不见了。片刻的愣神之后异教徒反应过来:再往前沙漠特征会越来越明显,已经不再适合马匹行进。想来那两头任劳任怨的动物伙伴是为精灵所驱散。安缇斯正在收拾原本由马匹背着的行李,此时示意他过去帮忙。以最短的时间分配好行李之后他们徒步沿着巴苏特河前进。夜晚寒意刺骨固然令人不快,但白日里的高热更不适宜赶路。河流在他们身边流淌的安详,发出哗哗的绵延水声。

      已经进入沙漠了,沿着河走,很快就会到达沙漠城镇泰努玛拉。

      异教徒曾听过关于那座城镇的事。据说城镇周围风化等诸多作用创作出巨大峡谷,深处矗立着祭祀用的方尖碑,有蛇妖在那里守卫;居所在整块的巨石上镂空而成,石阶与层叠的房屋浑然一体;人们在两侧房屋之间拉上斑斓的布匹做天棚,以木棍支撑,那就是露天市场;还有鼠尾草、风信子和迷迭香在地面与墙壁的缝隙里恣意生长,一大簇一大簇。泰努玛拉以香料和布匹贸易闻名,特产是红色蜥蜴人的鳍与鳞片制作的工艺品之类。

      但……似乎有种隐秘的违和感。一路走来只见得越来越多的仙人掌,却并没有商队的行踪。即使解释为不凑巧没有遇见,周边的环境却也完全无法给人以一丝一毫附近有人类聚居地的感觉。难道沙漠就是如此善于抹去活物踪迹的地方吗?

      “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刚刚离开阿努阿兰德不久。”精灵突然出声,他极其认真的盯着卡尔奈修,“而再度回到这里时,城市已被毁灭,一切繁华都不复存在。人类的一切都如此短暂,可又如此绚烂。多么有趣。”

      “毁灭?”人类在惊诧中重复,“为什么?”

      “很长的故事。关于一场大火,一个女人的愿景,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精灵回答道,“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但你的目的地大概没有了。”

      “见鬼……还真是。”人类忽然僵住,“为什么不早些提醒我?”他下意识的感到不悦,又觉得对方确实没有这个义务,自己的说法是无端指责,“我是说,你之前不觉得奇怪吗?对于我们在往一座废墟前进的事实。”

      “我以为人类的行为也总受什么的指引。”安缇斯·派洛特偏过头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不是了。”他看着卡尔奈修沮丧的表情,试着安慰他,“没那么糟糕——你依旧困扰了那些追你的人不是吗?听听风声……它告诉我追击者正在沙漠入口处徘徊。他们大概以为你想用什么诡计吧?毕竟知情者大多觉得你是个危险人物。”

      异教徒的呼吸在一瞬间滞住了,他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不必担心,我的特雷西亚中没有任何与你为敌的征兆。”精灵说到,“你之前问我的问题,答案是‘知道很多,也一无所知’。”他冲卡尔奈修眨了眨眼睛,“暂时不做解释,鉴于人类所展现的好奇心很有趣。”

      “另外,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继续往前走吧。我曾在那里与人有约,现在是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夜行昼宿,他们在第五天天微亮时看见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确然是一座死城了。精灵在支离破碎的城墙废墟下仰望良久,没有风,太阳升起之后温度迅速变得吓人,即便在废墟的阴影中卡尔奈修也感觉得到闷热带来的沉重,让人透不过气。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滚。

      “安!”他不得不打断精灵的缅怀,“我们该找地方躲着了——这太热了!”泰努玛拉依巴苏特河而建,但河流并非自城中经过,而是在城市北方一段距离处。事实上,两天前他们就开始偏离河流往沙漠腹地里走。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在沙漠的烈日中暴晒太久,卡尔奈修不敢确定他们还有足够的力气走回水源边去。

      但精灵没有走向他。

      “两天,我需要两天。”他说到,“我说过自己是来履约的。你尽管去想去的地方吧。特雷西亚会引导我再次找到你。”然后卡尔奈修眼睁睁看着他难以等待似的几个跳跃就翻过城墙,消失在另一端。精灵蓝灰色的发束在这个过程中甩来甩去,像是一条活鱼,忽而消失在目光不可及的水底了。

 

      审判者是临时决定想去医院探望的。

      这对他而言很罕见:几乎所有圣职者都知道,诺尔塔森·阿尔瓦是一位真正的“圣徒”——不是职阶名称,而是对品行的评判。虽然雷神任的可以算是个闲职,通常负责组织大小祭祀典礼,缺乏外派战力时顶替一下空缺;但阿尔瓦从未染上过什么世俗的喜好。他从不在得空时去酒馆,也很少打扰朋友(事实上甚至没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是他的朋友);大多数时间会一头扎进文献里,要么就是去大教堂做些打扫之类的事。最极端的说法甚至有人称,曾见过审判者仅仅是与女神像为伴,并非祈祷什么,就那么静坐了一个下午。

      “如果他是个圣徒,说不定真能成就神迹哩——倒不如说,他不是个圣徒这件事本身才是最奇怪的吧。”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虔诚又内敛如阿尔瓦,看起来恨不能宅在教堂守着女神一辈子,会选择更具有攻击性的审判者作为自己的职阶。

      不过那终归都是他人的评价了,诺尔塔森·阿尔瓦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无视他人的评价。言归正传,他此刻正在医院大厅里徘徊,有在此工作的同僚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被审判者以公式化的说辞谢绝。

      不久之后他便听见了某位朋友的声音,因无所事事而活力满溢:“阿——尔瓦!”伴随着叮叮咣咣的金属相互磕碰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顶着一头姜红色乱发的圣职者在他面前站定。阿尔瓦皱着眉头挡住对方试图拍肩的手,点头致意:“好久不见,戴米恩——”视线扫过对方皱巴巴的衬衫、露出的衣角与杂乱的头发,“你该不会是听说我来了才匆忙起床的吧?”

      十字军戴米恩露出一个可以说是可爱又不失无赖的笑容,相当熟练的将衣角塞回去,又大力将头发向后一撸,然后大声的说道:“当然不是!”审判者从他的表情中看见迷之骄傲,“我是因为在帮忙搬东西才弄成这样的!只有一点乱,难道不是吗?”

      阿尔瓦盯着他的眼睛。

      “来吧,去我办公室坐——”十字军用正常的音量招呼他,“听说你和那个影舞者闹掰了?真可惜,他还挺对我胃口的,不过对你来说可能确实太吵。”他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有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经过,“我收到的消息是你被罚去做巡逻队了,才回来?”

      “是。”审判者阿尔瓦目不斜视,“换班修整一周,之后再去别的狩猎区。”

      戴米恩发脾气似的甩腿,踢在地板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瞎搞,明明是那些个人犹豫不决办不成事,却在这里怪你行动违规?!”

      “礼仪。”阿尔瓦提醒他。

      “哎,要我说,你担任这个祭典主持的职位真是太浪费了。我就算了,乐得在这里任个闲职混吃等死享受人生,家里也安心。可你嘛——”

      雷神以严厉的目光示意他闭嘴:“上面的决定自然有道理。更何况,我在这个位置侍奉女神,也是心甘情愿。”

      “好好好。”十字军举手投降,迅速转移话题,“我新弄到几张碟子,都是老歌,一起听听?……阿尔瓦?”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发现雷神正在某间病房门口张望。十字军走过去看了一眼房间里:“这不是你送来的那个小鬼吗?”

      金发的小战士似乎还在昏睡,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但那些狰狞可怖的痕迹死活不肯消失,张牙舞爪的霸占了少年大半的脸颊。雷神沉默的站立片刻,转身离开。十字军追上去。

      “他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戴米恩解释道,“也许你该和他聊聊。下次他清醒的时候我通知你吧。”

      审判者颔首:“拜托了。非常感谢。”

      他们沿着螺旋上升的楼梯行走,最后来到最顶层唯一的房间。戴米恩关上门,阿尔瓦自行在椅子上坐下,这里的座椅都用红木雕制,附有柔软的坐垫与靠垫,最外层的布料带着细微的绒毛。审判者只隐约知道这应该很贵,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却说不上。十字军不是没有向他介绍过——以异常自豪的语气——但发现阿尔瓦对此没什么兴趣之后他也不再说。

      有着火焰般头发的男人走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他最爱的摆件,一架上了年头的留声机。乐声响起来,阿尔瓦阖上眼睛,隐约的哗啦声之后室内光线一暗,应该是十字军拉上了窗帘。

      纯音乐,没有唱词。大提琴的低音和着低沉的男声,在背景音下分外清晰,如同冬日里流水在冰下涌动,黑暗中徘徊着鱼群。这是审判者所熟悉的感觉,是他的安全区。平素里坚硬而严苛的男人难得的放松下来,放任思维浸入那水中,飘散到他不可控的地方。

      他首先想起的是精灵,影舞者,安缇斯·派洛特。阿尔瓦记得当时他们一同拜访这里,那只聒噪的鸟儿更喜欢轻佻的风笛搭配婉转的女声。但这件事只在他思绪里存在了一瞬,便如石头沉入水底一般消隐。

      接着他想起戴米恩,十字军更偏爱的是空旷又宏大的乐曲。最初的静谧之后一瞬间的爆发,又如流星般在瞬间的璀璨后熄灭,仅留连绵余音。他想起友人的自我介绍:贵族家的小儿子,上面有五个姐姐,个个能力出众,把家族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作为被宠爱的那个,不曾背负什么压力,也乐得享受生活,便由着家里人安排来教会医院任了个闲职——名义上是医院院长,可谁都知道,医院其实是由上头直接掌控,这个职位的人勉强算是监管者,而闲散如戴米恩,甚至可以说就是个官方传令鸟了。

       会不会很无聊?阿尔瓦记得他好像问过这个问题,但不记得戴米恩的答案了,十字军也是健谈,他的大部分话阿尔瓦会自觉当做杂音过滤。不过现在想来倒是有一句极为清晰。

      “你这样的人,因为现实条件浪费时间未免太可惜了。”那个时候十字军在审判者眼中还很是威严,“需要帮助就来找我。”

      自己似乎是浪费了他的期待。阿尔瓦偷偷睁开眼睛,戴米恩正把腿翘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晃着椅子,手里拿着本什么东西在翻。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期待。

 

      安缇斯·派洛特沿着废城的街道行走。他暂时把那个身负噩梦的牧师抛之脑后——他确然是来这里履约的,约定这种东西,需要相称的仪式感。在此时分心去想其他东西,那是对约定对象与约定本身的不敬。

      泰努玛拉城生前与死后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石头依旧灰扑扑的,在烈日下被烤的滚烫。阴影里长出鼠尾草、风信子和迷迭香来,这些植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人类离开此地之后仍旧固守。影舞者听见哒哒的敲击声如影随形,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靴子叩上地面。城市的尸体用不和谐的响音拒绝他,精灵置身此地如游人置身古早的遗迹。

       对人类而言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么?久到连他们的城市都不记得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声音消失了,精灵依旧在地上行走,靴子仍旧叩击,但不再发出响声。他在褪色,如果有人见证了这一幕,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这样说。

       影舞者在褪色。他的头发依旧是被烈日镀上金边的蓝灰,眼睛依旧是夏日里雨后森林的翠绿;但他的存在感逐渐淡去,淡入这砂岩组成的黄色与褐色的废墟里。他不再是那美丽的类人生物了。现在他是那废墟砂岩里的一块,他是那阴影中挣扎生长植物里的一株,他是风的一股,是乘风而来而坠落此地的沙的一粒。烧过泰努玛拉的火焰同样灼烧过他,为这城镇而响的哀歌同样为他而响。这个城市的悲伤与疼痛充斥他的神经。

      他转过街角——他亦是那街角,已然长开的女性骨骸躺在废墟下的地面上——亦躺在他的怀抱里。一支箭落地,箭尾的羽毛是漂亮的鹅黄色,就像不那么刺眼的阳光。箭头用红色沙漠蜥蜴人的鳍制成,单独看起来像是一柄小矛。箭矢斜斜的扎入沙地里,细小的藤蔓自砂砾中弹射而出,在触及箭矢的那一刻凋零,以尸体将之固定。

      “再见。”他喃喃,“等我完成旅行,就回来找你玩。”

      那是年轻的精灵骑士初入人类社会的第一个人类朋友,鹿棕色卷发和天蓝眼睛的小女孩。她们曾约好,等精灵找到自己的名字结束旅行,就再回来泰努玛拉见面。

      生命之树的孩子们,在旅行的起点总是不懂时间的意义。

      安缇斯踉跄着后退一步,靴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声。他与这座城市分离了,烈日带来的的灼烧感重新回到他身上,隔阂重新建立,深重的悲痛只剩隐隐。

      精灵的身体不允许绝大多数太过强烈的情绪,因为那将过快的燃尽他们灵魂的寿命。

      影舞者走过几个街区,找了片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他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静候着太阳的沉没,同时感受着气息的行踪——此前他用一片来自生命之树的、与他诞生的果实相伴而生的叶子救治了异教徒,那种气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被隐藏。

      感知正常。人类并没有走得太远,显然是在等待白昼过去。

      精灵安下心来。他开始施法,漫长的过程后一只粉色的鸟从虚空中诞生,蹦跳了几下,乖巧的等待施法者的口信。

      这种传令魔法能很好的适应远距离通信需求,相应的,限制有施法时间长,隐蔽性不佳,而且极易被打断。此前与异教徒同行时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使用,直到现在才得空将一些意见反馈回去。

      目标生物力量已确认具有噩梦特性。交流正常,对非恶意生物无显著攻击性。警惕性高。力量水平处于易控范围。目前正位于泰努玛拉城北郊。

      ……个人感受,与其相处非常有趣。

      “去找老头子。”

      鸟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鸣叫,振翅消失在天空中,

      天气闷热,空气粗糙且干燥,精灵蔫蔫的抱膝坐着,等待小信使带来回信。

      ——只能返回出发位置绝对是这个魔法最令人不满的地方!

      不过若是顺利,用不着两天他就能出发去找卡尔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吓一跳呢?想起人类惊慌的样子,安缇斯·派洛特突然愉悦起来。

      人类真是格外有趣的生物——尤其是卡尔奈修·利亚顿这种,被戏弄时反应较大的人类。

 

like a fairy tale 【chapter 7】

      舌尖掠过上唇,尝到微不可查的铁锈味。

      ……干的出血了啊。青年咧咧嘴算是苦笑。口腔里的感觉也有些黏稠,但身体反馈来的信号是还能再撑一段时间。沙漠的环境比雪原更差些,白天高热夜间冰冷,而且水和食物都要更难得——还是不要浪费补给了。天色开始暗淡,温度慢慢降下去,逐渐步入了令人舒适的区间。卡尔奈修阖上眼睛试图在出发之前打个盹恢复精神。高热缺水的环境让他极不适应,之前几次昏昏沉沉想要睡去又被热醒,再加上旅途劳顿,折腾着让他整个人都蔫蔫的。

      那个时候倒是分外想念他此前的旅伴……不知道是魔法还是注意力转移导致的错觉,总之和精灵同行的时候温度带来的不适似乎减弱很多。

      实际上并没有休息多久。低到一定程度的温度给出了信号,异教徒及时清醒,没什么困难的从疲倦带来的慵懒中挣脱出来继续行走。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想要护住仅剩的东西,就没有什么任性的余地。沙地上行走格外的消耗体力,身上的衣物也难以抵挡寒冷,因而异教徒如此前独自在雪原那般动用了蛰伏的力量。那副盔甲莫名的能给他以安全感与宽慰感。

      死寂。回荡着的只有踩入沙子里的沙沙声。盔甲诡异的不发出任何碰撞声,而也许存在的小动物发出的声音,卡尔奈修并不能感知到。

      异动是突然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于异教徒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逃走。

      突兀出现的魔法纹路在地面一闪即逝,凭空送来大量圣职者。异教徒慌乱之中下意识回身,连带着扫视了半圈,竟然全都是二转职业者。

      真是让他感叹一句惊吓的余力都没有了。

      沙地不适合奔跑,异教徒眼睁睁看着众多的圣职者们调整好站位形成包围,这场面和峡谷边缘的那一次如此相像——却再没有了逃跑的路。他调整好重心,决意要反抗到最后。虽然这种看起来光荣的说辞用在自己身上让他觉得有些可笑,虽然他可能连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到,虽然……

      精灵应该已经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了吧?会因为人类没有如他所愿的同行而失望吗?

      更可能完全抛之脑后——精灵的寿命如此之长,人类于他们算得什么呢。

      双方沉默的对峙着,教廷军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紧张感在空气中发酵,让本就冰冷的气温再度降低。圣职者们不动异教徒也就不动,噩梦织成无形的网展开,周身的动静他隐约能感觉到。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以对手的数量,就算提前感觉到他也不可能对付得了。

      汗水坠入沙土里,无声无息的消失。

      影舞者抵达战场不远处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神殿骑士团的牧师们围了个层叠,而包围圈中心的那人重甲持剑,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战圈周围零星有几座风蚀的巨岩,精灵最擅长的就是与周围环境同化,此时再加上高度差遮挡了视觉,没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安安静静待在制高点,给自己上了个鹰眼。魔法加持的视力跨越空间正撞上异教徒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微微抬头,安缇斯一瞬间沉溺进那只未被遮掩的、有着幽蓝瞳孔的反白眼瞳中,恍惚觉得自己沉入了海底。

      那是……大野兔?!

      他仔细确认了气息归属,没错,“叶子”在那家伙身上。

      但这些人……饶是影舞者也不禁发怵。这么多二转职业者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异教徒正被通缉,也清楚这次找来可能正好撞上追兵——此前的通信中他出于一些构想有提出相关要求,可也不至于派这么多二转职阶来对付。虽然泰兰斯阁下不可能指定外派人选,但另一派系做到这种程度莫不是对这个人类的实力有什么误——

      ……诺尔塔森·阿尔瓦!

      精灵觉得有点头大。不论是因为“连阿尔瓦都在一对一中败下”还是由于雷神的说辞造成了误解,总之在骑士团的概念中异教徒怕是比阿尔瓦更强的人物,也难怪要出动这么多人对付他。

      问题是,阿尔瓦其实是和他达成协议之后自行离开的……这可真是给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了。

      这种情况下,还有必要帮大野兔解围么?精灵思索着,就交给神殿骑士团将他带走吧,路途中也许会有看守的空缺。但那样自己很难解释为什么会回来,因此失去信任有点可惜;又或者向教皇阁下寻求帮助?唉,交代的任务搞成这样,再提出请求就不太合适了——况且就现状来看泰兰斯阁下确实是不方便公然插手的。

      或者协助教廷军制服异教徒也是个选择,他接下的任务是以稍微人性化的手段监管危险生物,不考虑感情因素,那么撕破脸也不会影响——

      最终打破他权衡的平衡的是卡尔奈修的动作。

      青年收剑身侧,猛然以超越人类视觉捕捉能力的速度冲出。空气里的魔力震荡着,璀璨的动人心魄。

      这攻击的强度,回推异教徒的基础实力,是此前影舞者评估的十倍。但精灵在乎的不是这个,人类进攻的身影和他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合。当年男人意气风发,猛冲后跃起,挥出的月光莹蓝如他的发色,撞碎在战场上就成了点点星芒。

      无形的精神扫过战场。沙漠从来不是死地,在看不见的地下与隐秘洞窟里嘶嘶鸣叫回应精灵的呼唤,生灵们蠢蠢欲动要帮助向他们求助的友人。蛇与蝎躁动了,他们在沙中游动,从沙地里跃起突击。紧随其后的是狂风,扬起砂砾漫天飞舞。

      “后撤!”所有人都慌了:沙漠里起大风会导致沙丘移动,用通俗语言来说,沙子是会吃人的!

      一片混乱,追击者中没有人有精力去注意目标的行踪。影舞者轻轻巧巧的自巨岩上跃下,风暴托举着他离开。

 

      影舞者收好了石头。那是他离开家时,来自阿里拉·门农的礼物。新月森林的守卫者脾气不太好,但巨大石头的外表下心思却格外细腻。安缇斯至今记得那天守卫者递给自己这个,而他们的小朋友,一只松鼠,扒拉着漂浮的石块轻轻晃着尾巴。石头里储存的魔法“风暴前夜的阿努阿兰德”,可以一次性的根据注入魔力大小呼唤风暴。

      用完之后也是颇有意义的手工纪念品,护身符什么的。精灵端详着石头上幼稚的刻纹,想象着那个大个子雕刻它们时苦恼的样子,握紧石头置拳胸口。

      脚下传来沙沙的声音,安缇斯后跳一步,同时将护身符丢进他装那些杂七杂八小玩意的口袋里。一坨植物费力的试图破沙而出,因为表面积太大似乎卡住了……精灵挥手驱散了它们,伸手将满身沙子的人类拉出来。

      “真见鬼,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异教徒抱怨的声音卡壳了,他惊异的瞪着精灵,半晌都没说话。

      影舞者躬身行礼,无可挑剔优雅至极:“安缇斯·派洛特,职阶影舞者。”他微笑着,“来自阿努阿兰德——”然后那公式化的微笑消解了,精灵咧嘴露出牙齿,“哎呀就别在这些陈词滥调上浪费时间了。大野兔,你要来根风干蜥蜴尾巴吗?”

 

假车,耽美段子,黑化变态有,注意避雷

      “你再这样不瘟不火的碰触我,我就要心碎而死啦。”
      卡尔奈修于是收回了手。他注视着精灵:平素束起的头发散乱着,像溪流经过山地;简洁的衣物换了长袍,穿的很随意,露出大片裸露的肌肤来。最显眼的有三样,手腕脚腕的黑色镣铐、依旧幽碧却变作蛇一般竖瞳的眼睛,和在他身体上舒展的黑色纹路。
      被毒污染的症状日益加重,早在一个月前影舞者已经完全脱离了往日的形象--也可能是抛开了所有道貌岸然的伪装。就像他们在床上一样,精灵展露的新形象比港口的妓女更下贱,比早年的老酒更醉人,比龙更美丽而危险。不得已他们只好在失控前对他严加看管。毒赋予了影舞者更强的力量。同样以噩梦为材料,卡尔奈修亲手为他套上的枷锁才勉强束缚住他。
      也可能正相反,是精灵选择了枷锁。
      “过来啊。”毒蛇嘶嘶吐信,“来抱我吧--”安缇斯朝着人类伸手,锁链拖出清脆的声响,“从身体到灵魂,我都是如此的眷念你呵……”
      牧师照做了。他走近去,在床边单膝跪下。精灵弯腰住他的头颅,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接着他牵起卡尔奈修的手,用舌头去抚慰,将每一很手指都舔的湿漉漉。那柔软湿热的触感令人惊悚。但牧师知道,这远远不够--想要平息噩梦的欲望,这远远不够。
      “为何仅有这般冷淡的碰触呢?”影舞者叹息着,“……让我如此痛苦。”
      于是牧师拥抱他,将精灵笼在自己的臂弯里--他分不清此时安的性别了,也无关紧要。影舞者以男性的躯体展露出女人的气质,而牧师拥抱着被自身的对立撕扯着的灵魂。
      安缇斯挣扎着去吻他。锁链让他难以保持平衡,重量压在人类身上。他别扭的去抓牧师的手,试图拉扯它置于自己腰上,这动作如此急不可耐,和眼中迷乱的狂喜相衬让精灵看起来淫乱如发情的母狗。而卡尔奈修依然顺从。
      人类拥着这幅身体:鲜活的、柔软的、温暖的……这是他的安,此刻他的鸟儿如此下作如此诱惑如此软弱,牧师可以轻易扭断他的翅膀他的脖子。卡尔奈修甚至怀疑那个灵魂已经被杀死了,安静的沉默在这幅身体里,前所未有的乖巧。
      而他如此眷念它,无论它聒噪或是沉寂,无论它闪耀或是黯淡,无论它是生灵还是尸体。
      疼痛唤醒他。
      他恍然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而精灵跌落在他身上。左腕剧痛,余光瞥见影舞者的五指生成爪,切开皮肤与肌肉,探入他伤口的深处。
      安在摩挲他的左手动脉血管。他确定这一点。
      哪里是母狗,这明明是焚烧于对宝物的欲望里的恶龙。

Like A Fairy Tale【chapter6】

      “他断断续续清醒过几次。”戴米恩解释道,“也许你该和他聊聊。下次他清醒的时候我通知你吧。”

      审判者颔首:“拜托了。非常感谢。”

      他们沿着螺旋上升的楼梯行走,最后来到最顶层唯一的房间。戴米恩关上门,阿尔瓦自行在椅子上坐下,这里的座椅都用红木雕制,附有柔软的坐垫与靠垫,最外层的布料带着细微的绒毛。审判者只隐约知道这应该很贵,具体是什么东西他却说不上。十字军不是没有向他介绍过——以异常自豪的语气——但发现阿尔瓦对此没什么兴趣之后他也不再说。

      有着火焰般头发的男人走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他最爱的摆件,一架上了年头的留声机。乐声响起来,阿尔瓦阖上眼睛,隐约的哗啦声之后室内光线一暗,应该是十字军拉上了窗帘。

      纯音乐,没有唱词。大提琴的低音和着低沉的男声,在背景音下分外清晰,如同冬日里流水在冰下涌动,黑暗中徘徊着鱼群。这是审判者所熟悉的感觉,是他的安全区。平素里坚硬而严苛的男人难得的放松下来,放任思维浸入那水中,飘散到他不可控的地方。

      他首先想起的是精灵,影舞者,安缇斯·派洛特。阿尔瓦记得当时他们一同拜访这里,那只聒噪的鸟儿更喜欢轻佻的风笛搭配婉转的女声。但这件事只在他思绪里存在了一瞬,便如石头沉入水底一般消隐。

      接着他想起戴米恩,十字军更偏爱的是空旷又宏大的乐曲。最初的静谧之后一瞬间的爆发,又如流星般在瞬间的璀璨后熄灭,仅留连绵余音。他想起友人的自我介绍:贵族家的小儿子,上面有五个姐姐,个个能力出众,把家族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作为被宠爱的那个,不曾背负什么压力,也乐得享受生活,便由着家里人安排来教会医院任了个闲职——名义上是医院院长,可谁都知道,医院其实是由上头直接掌控,这个职位的人勉强算是监管者,而闲散如戴米恩,甚至可以说就是个官方传令鸟了。

      会不会很无聊?阿尔瓦记得他好像问过这个问题,但不记得戴米恩的答案了,十字军也是健谈,他的大部分话阿尔瓦会自觉当做杂音过滤。不过现在想来倒是有一句极为清晰。

      “你这样的人,因为现实条件浪费时间未免太可惜了。”那个时候十字军在审判者眼中还很是威严,“需要帮助就来找我。”

      自己似乎是浪费了他的期待。阿尔瓦偷偷睁开眼睛,戴米恩正把腿翘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晃着椅子,手里拿着本什么东西在翻。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期待。

 

      安缇斯·派洛特沿着废城的街道行走。

      泰努玛拉城生前与死后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石头依旧灰扑扑的,在烈日下被烤的滚烫。阴影里长出鼠尾草、风信子和迷迭香来,这些植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人类离开此地之后仍旧固守。影舞者听见哒哒的敲击声如影随形,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靴子叩上地面。城市的尸体用不和谐的响音拒绝他,精灵置身此地如游人置身古早的遗迹。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那声音消失了,精灵依旧在地上行走,靴子仍旧叩击,但不再发出响声。他在褪色,如果有人见证了这一幕,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这样说。

      影舞者在褪色。他的头发依旧是被烈日镀上金边的蓝灰,眼睛依旧是夏日里雨后森林的翠绿;但他的存在感逐渐淡去,淡入这砂岩组成的黄色与褐色的废墟里。他不再是那美丽的类人生物了。现在他是那废墟砂岩里的一块,他是那阴影中挣扎生长植物里的一株,他是风的一股,是乘风而来而坠落此地的沙的一粒。烧过泰努玛拉的火焰同样灼烧过他,为这城镇而响的哀歌同样为他而响。这个城市的悲伤与疼痛充斥他的神经。

      他转过街角——他亦是那街角,已然长开的女性骨骸躺在废墟下的地面上——亦躺在他的怀抱里。一支箭落地,箭尾的羽毛是漂亮的鹅黄色,就像不那么刺眼的阳光。箭头用红色沙漠蜥蜴人的鳍制成,单独看起来像是一柄小矛。箭矢斜斜的扎入沙地里,细小的藤蔓自砂砾中弹射而出,在触及箭矢的那一刻凋零,以尸体将之固定。

      “再见。”他喃喃,“等我完成旅行,就回来找你玩。”

      生命之树的孩子们,在旅行的起点总是不懂时间的意义。

      安缇斯踉跄着后退一步,靴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声。他与这座城市分离了,烈日带来的的灼烧感重新回到他身上,隔阂重新建立,深重的悲痛只剩隐隐。

      精灵的身体不允许绝大多数太过强烈的情绪,因为那将过快的燃尽他们灵魂的寿命。

      影舞者走过几个街区,找了片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他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静候着太阳的沉没,同时感受着气息的行踪——此前他用一片来自生命之树的、与他诞生的果实相伴而生的叶子救治了异教徒,那种气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无法被隐藏。

      异教徒并没有按照他指出的路线走。是考虑到的情况。

      他开始施法,漫长的过程后一只粉色的鸟从虚空中诞生,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鸣叫后振翅而去,消失在视线不可及的远方。

      这种传令魔法能很好的适应远距离通信需求,问题是施法时间太长,隐蔽性不佳,而且极易被打断。此前与异教徒同行时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使用,直到现在才得空将一些意见反馈回去。

      目标生物力量已确认具有噩梦特性。交流正常,对非恶意生物无显著攻击性。警惕性高。目前正位于泰努玛拉城北郊。

      然后……出于个人意愿,他还加了几句不必要的话。

      天气闷热,空气粗糙且干燥,精灵感觉到皮肤表层黏糊糊的,突然很想洗个澡。

      唉哟,等天色暗下来,追上那只大野兔再说吧——大野兔。他想着,棕色的头发和棕色的眼睛,还有紧张兮兮的性子,实在是像极了森林里那些长耳朵的小朋友。

 

 

【这章少了近500字,为了断章看起来正常一点(其实是偷个懒)】

 

Like A Fairy Tale【Chapter5】

      卡尔奈修曾听过关于那座城镇的事。据说城镇周围风化等诸多作用创作出巨大峡谷,深处矗立着祭祀用的方尖碑,有蛇妖在那里守卫;居所在整块的巨石上镂空而成,石阶与层叠的房屋浑然一体;人们在两侧房屋之间拉上斑斓的布匹做天棚,以木棍支撑,那就是露天市场;还有鼠尾草、风信子和迷迭香在地面与墙壁的缝隙里恣意生长,一大簇一大簇。泰努玛拉以香料和布匹贸易闻名,特产是红色蜥蜴人的鳍与鳞片制作的工艺品之类。

      但……似乎有种隐秘的违和感。一路走来只见得越来越多的仙人掌,却并没有商队的行踪。即使解释为不凑巧没有遇见,周边的环境却也完全无法给人以一丝一毫附近有人类聚居地的感觉。难道沙漠就是如此善于抹去活物踪迹的地方吗?

      抱着试一下也无妨的态度,异教徒向精灵发问:“即使附近有城镇,沙漠也是如此荒凉的么?”令他意外的是,这次精灵居然没有唱歌——安缇斯似乎听懂了。

      精灵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异教徒。人类从他深碧的眼中读出悲惋:“没有城镇了。”精灵难得连贯的使用人类的语言,“我们将到达的是一座死城。泰努玛拉,被毁了。”

      “什么时候?!”卡尔奈修一怔,下意识的追问,“很久以前么?”

      但精灵并没有再次回答。“我听不懂。”他又一次恢复了惯例的回应,极其迅速。迅速的就像……他根本没有像一个粗浅的语言学习者般,去分辨人类问话的含义。

      安是真的听不懂吗?头一次,异教徒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他偷偷打量着精灵,但那清秀的脸上表情依旧温柔腼腆,他什么也读不出来。精灵感受到目光的定格,报以疑惑的表情。

      “不,没什么。”卡尔奈修摇摇头。

      夜行昼宿,他们在第五天天微亮时看见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确然是一座死城了。精灵在支离破碎的城墙废墟下仰望良久,没有风,太阳升起之后温度迅速变得吓人,即便在废墟的阴影中卡尔奈修也感觉得到闷热带来的沉重,让人透不过气。

      “安!”他不得不打断精灵的缅怀,“我们该找地方躲着了——这太热了!”泰努玛拉依巴苏特河而建,但河流并非自城中经过,而是在城市北方一段距离处。事实上,两天前他们就开始偏离河流往沙漠腹地里走。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在沙漠的烈日中暴晒太久,卡尔奈修不敢确定他们还有足够的力气走回水源边去。

      但精灵没有走向他。安缇斯遥遥的伸出手臂指了一个方向,异教徒顺着他的指示看去,再回头时精灵已经不在原地了。人类慌乱的环顾四周,最后艰难的从刺目阳光里捕捉到那一簇扬起的蓝灰色发梢。

      精灵翻过废墟进城去了,还给他指出一条路——和来时那条不同。

      现在他自由了。顺理成章可以独自离开。那也是他们之前心照不宣的,最开始的邀请就不过是同行前往泰努玛拉而已。

      接下来去哪?人类掂量了一下手头的水,余量应该是足以支撑他回到水源边的。他大可以沿着来路找回河流,那之后去哪里都可以。他也可以沿着安缇斯指出的方向走。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远未熟悉彼此到那种地步不是么?这些日子里他们连交谈都极其稀少,卡尔奈修完全不明白为何精灵要给他指一条路。要说那条路唯一有些吸引他的,大概是……走那条路,他可能还会遇到安。

      这理由足够了么?他重回世间后唯一的旅伴,抵得过他渴求已久的自由么?

      ——当然不够。

      异教徒向着河流的方位走去。印象里离城镇很近就有一处可供白日里躲藏的地方,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现状,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脚步声沙沙的响着,有点单薄。

 

      审判者是临时决定想去医院探望的。

      这对他而言很罕见:几乎所有圣职者都知道,诺尔塔森·阿尔瓦是一位真正的“圣徒”——不是职阶名称,而是对品行的评判。虽然雷神任的可以算是个闲职,通常负责组织大小祭祀典礼,缺乏外派战力时顶替一下空缺;但阿尔瓦从未染上过什么世俗的喜好。他从不在得空时去酒馆,也很少打扰朋友(事实上甚至没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是他的朋友);大多数时间会一头扎进文献里,要么就是去大教堂做些打扫之类的事。最极端的说法甚至有人称,曾见过审判者仅仅是与女神像为伴,并非祈祷什么,就那么静坐了一个下午。

      “如果他是个圣徒,说不定真能成就神迹哩——倒不如说,他不是个圣徒这件事本身才是最奇怪的吧。”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虔诚又内敛如阿尔瓦,看起来恨不能宅在教堂守着女神一辈子,会选择更具有攻击性的审判者作为自己的职阶。

      不过那终归都是他人的评价了,诺尔塔森·阿尔瓦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无视他人的评价。言归正传,他此刻正在医院大厅里徘徊,有在此工作的同僚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被审判者以公式化的说辞谢绝。

      不久之后他便听见了某位朋友的声音,因无所事事而活力满溢:“阿——尔瓦!”伴随着叮叮咣咣的金属相互磕碰的声音和沉重的脚步声,顶着一头姜红色乱发的圣职者在他面前站定。阿尔瓦皱着眉头挡住对方试图拍肩的手,点头致意:“好久不见,戴米恩——”视线扫过对方皱巴巴的衬衫、露出的衣角与杂乱的头发,“你该不会是听说我来了才匆忙起床的吧?”

      十字军戴米恩露出一个可以说是可爱又不失无赖的笑容,相当熟练的将衣角塞回去,又大力将头发向后一撸,然后大声的说道:“当然不是!”审判者从他的表情中看见迷之骄傲,“我是因为在帮忙搬东西才弄成这样的!只有一点乱,难道不是吗?”

      阿尔瓦盯着他的眼睛。

      “来吧,去我办公室坐——”十字军用正常的音量招呼他,“听说你和那个影舞者闹掰了?真可惜,他还挺对我胃口的,不过对你来说可能确实太吵。”他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有工作人员从他们身边经过,“我收到的消息是你被罚去做巡逻队了,才回来?”

      “是。”审判者阿尔瓦目不斜视,“换班修整一周,之后再去别的狩猎区。”

      戴米恩发脾气似的甩腿,踢在地板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瞎搞,明明是那些个人犹豫不决办不成事,却在这里怪你行动违规?!”

      “礼仪。”阿尔瓦提醒他。

      “哎,要我说,你担任这个祭典主持的职位真是太浪费了。我就算了,乐得在这里任个闲职混吃等死享受人生,家里也安心。可你嘛——”

      雷神以严厉的目光示意他闭嘴:“别说了。上面的决定自然有道理。更何况,我在这个位置侍奉女神,也是心甘情愿。”

      “好好好。”十字军举手投降,迅速转移话题,“我新弄到几张碟子,都是老歌,一起听听?……阿尔瓦?”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发现雷神正在某间病房门口张望。十字军走过去看了一眼房间里:“这不是你送来的那个小鬼吗?”

      金发的小战士似乎还在昏睡,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但那些狰狞可怖的痕迹死活不肯消失,张牙舞爪的霸占了少年大半的脸颊。

 

你忙吧,我吃柠檬。

      今天月圆。右边有很大很大一片云,像大鱼,要吃掉月亮。
      连队其他人吵成嗡嗡一片,间杂嬉笑。隔壁一连之前在练表演用的歌,现在也在聊天。
      连长是个晒成煤球的大哥哥,眼睛黑亮亮的。

      明天就是分列式,可能连队保不住的。
      很多事这辈子可能都只有一次。比如在十五天的大学军训里遇见二连长;比如昨天看的《让历史警示未来》,说是国防大学的内部片源,反正网上找不到的。
      比如高中那个班;比如大学之前的家庭生活。
      真让人难过。一辈子只有八十来年,却是要不断分别的。

      有飞机从月亮下面飞过,像流星。蝉鸣连绵不断。
      原来建立最初步的忠诚,只要十天而已。

      后来他们三五成群玩起了狼人杀或者聊着天,也有成双成对说小话的。我在连队旁边游荡,看见有人在独自边界线旁边拿脚在地上画弧线。
      是一个部门的小伙伴来着。
      所以我去右手牵了她的右手,一前一后走着,走过许多笑着的连队身边,她说像私奔。
      然后我们走回去,有人找她,我就放手去了别处。回来看见她一个人翻包找水喝,没去再打扰。


……其实是三次取材记个场景备用()

Like A Fairy Tale【chapter4】

      “回去……泰努玛拉……一起……?”对方突然开口,似乎是无奈之下混杂了一些精灵语,卡尔奈修在一连串短促清亮的音节中勉强辨认出几个单词。大概是说要去往泰努玛拉,邀请自己同行。

      是结束巡礼准备回家的精灵骑士?沙漠确实不是适合独自行走的地方,而且那个方向会离神圣天堂愈来愈远。更何况,阿努阿兰德照理说不可能允许人类进入,那时他可以顺理成章的独自离开。

      于是他颔首表示同意。

      然后人类在再度笼罩的宁静中睡去。精灵沉默的注视着他,深碧的瞳孔中映着摇曳的火光。

 

      审判者诺尔塔森·阿尔瓦近来有些心神不宁。

      此前的数个月内他加入追捕某个危险人物——或者说生物的队列。据称那个生物此前曾是神殿骑士团的一员,因为和混入教廷内部的龙之追随者有染而被逐出,又在宣布被逐出的当场力量暴走,暴露了他身染噩梦的事实……上头说的并不十分详实,但强调了虽然对方的记录只是“牧师”,能力却超越了一般的一转职业者。为此阿尔瓦亲自去教会医院确认过,被那个生物袭击受伤的同僚们身上确实笼罩着难以驱散的噩梦气息。

      于是他加入了新组成的追捕队伍,并成功在寒冰峡谷中将对方制服。但是——

      “有冒险者陷入危险!”

      警告将审判者从回忆中唤醒,他猛然抬手释放闪电风暴。细如发丝的雷电游蛇一般,悠闲却迅捷的将猎物化为黑烟。同行的成员们报以敬畏的目光:自从因为某些原因导致噩梦侵蚀加剧,魔物便愈发危险。可总有些冒险者分不清勇气与鲁莽的区别;在几次大规模折损之后,冒险家公会向骑士团求助,因而成立了应对特殊情况的协助小队。队伍通常由优秀的一转职业者组成,在各指定狩猎区域巡逻,负责协助需要帮助的冒险家——审判者阿尔瓦作为二转职业者,据传是因为之前一次特殊任务中的违规行为被处罚,才下派到这里的。

      而被敬畏的人浑然不觉。阿尔瓦兀自从队伍中穿过,从侧面看他的脸部轮廓分外硬朗,紧抿的嘴唇让男人显得愈发严苛。

      “清理可能残存的魔物,检查有没有还活着的人——”他淡淡的指挥,“治疗师跟上。”

      队伍在迅速的运作起来。审判者兀自走向首领魔物所在处:那是一朵巨大无比的幽灵花,勉强在他的雷电下留了个焦黑的全尸。稍稍拉近距离,诺尔塔森看到一柄似乎是斧头的武器,正在幽灵花喷吐的黏液中慢慢被腐蚀。

      ……有人?

      “来两个人把它搬开。”

      命令迅速被执行。被幽灵花压在身下的是名金色碎发的少年,看装备职阶应该是战士。捆缚他的粗壮根系并没有因为植株的死亡而松开,以至于他直挺挺的侧倒在幽灵花的黏液中——那是可以腐蚀金属的黏液。

      “治疗师!这里来一个治疗!”不需要审判者指挥,之前来协助搬开巨大植株的贤者们已经自发喊起来,并试着将小战士从粘液中拖开放平。阿尔瓦看见他的脸,浸入黏液中的那半侧已经完全被烧伤,露出焦黑与鲜红的筋肉来,难以形容的可怖。即便在场有圣徒也无法除去伤痕了吧?;雷神暗自叹息,尽己所能的召唤出最基础的治愈图腾,随后让位给治疗师,自己去检查其他地方的情况。

      最终的结果极其惨重,这支冒险者小队至少有五人,除却确认存活但重度烧伤的小战士外找到了四具尸体。考虑到幽灵花的腐蚀性黏液,不排除有尸骨无存者的存在……

      “带他回教会医院吧。”整支队伍的气氛很沉重,审判者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声音却也不易察觉的低沉轻柔。

 

      异教徒和精灵一路向着东南而去,湿地沼泽的景观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广阔草原。又近半月的跋涉后草本植物也日渐稀疏,开始有灰头土脸的仙人掌零星散落。按理说这是很容易发现与被发现的地形,但也许是精灵选择路线的缘故,异教徒一直都没有看见追兵。不是没有试探过,奈何语言不通,连比划也失效。到最后精灵甚至疑似认为人类是无聊疲倦了,行进中卡尔奈修一说话他就带着满是安抚意味的温柔表情开始唱歌。

      虽然他唱歌确实很好听——短促清脆的旋律飘散在微醺的热风中,轻盈高昂的像是能带着灵魂一同飞上天空,连荒漠的阳光都不再那么炽烈。但这也只能暂时安抚异教徒的不安,现在人类每每得空都会忍不住担忧,担忧追击者的穷追不舍、担忧自己离开世界太久而缺乏应有的知识、担忧不可知的未来。

      今天他苏醒时是夜间。昏暗中其他感官更为清晰,卡尔奈修感觉到手臂磨蹭地面的微微刺痒,听得马匹刨地的哒哒闷响与轻轻地响鼻。然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上皱成一团的织物——还残存着不明显的薰衣草香,应该是在睡梦中被他无意识裹紧的。间或有呜呜的风声,再凝神他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但没有安的声音。精灵总是如此,和环境完美的契合。走过雪地时他落脚无痕,夜间停驻时他亦通常静默无声。大部分时间人类只能用眼睛确认他的存在,也不知道这是种族共性还是安的特性。

      你在吗?卡尔奈修想这么问,可一瞬间的迟疑后他还是没有打破寂静。他和精灵远没有亲近到那种地步,即便在成为实验体之前他也惯于保持安静,尽可能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实验与逃亡则更牢固的封住他的口。

      只是偶尔会梦见一个影子,在灰败的土地上微笑着将他护在臂弯里,听他发出的每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风依旧断断续续的呜咽着,卡尔奈修的思考渐渐变得混乱起来,破碎的画面在意识中闪现:雪原,雷电,死去的龙之追随者,血浆,灰色破败之地——

      “夜安?”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他的手腕。

      人类在惊吓中猛然清醒,对上熟悉的、微微发光的绿色眼睛之后才放松下来:“抱歉,我可能又睡着了——希望没有耽误行程。”他尽可能清晰且缓慢的说道。借着洞窟外的明亮月光,他从剪影轮廓中判断出精灵歪了歪头。接着那个身影便向外走去。异教徒摸索着整理准备好自己的东西,也跟上去。

      站在月光下他才发现马匹不见了。片刻的愣神之后异教徒反应过来:再往前沙漠特征会越来越明显,已经不再适合马匹行进。想来那两头任劳任怨的动物伙伴是为精灵所驱散。安缇斯正在收拾原本由马匹背着的行李,此时示意他过去帮忙。以最短的时间分配好行李之后他们徒步沿着巴苏特河前进。夜晚寒意刺骨固然令人不快,但白日里的高热更不适宜赶路。河流在他们身边流淌的安详,发出哗哗的绵延水声。

      已经进入沙漠了,沿着河走,很快就会到达沙漠城镇泰努玛拉。

 

like a fairy tale

一修完成,大概是一到三章()
砍了三千字qnq心好痛。

      这身体撑不住了。从胃到喉管的灼烧感无时不刻提醒着卡尔奈修这件事,让他愈发焦躁起来。

      身后的响动又愈发逼近,以至于人类一时分神。重新转回注意时,他眼前赫然是峡谷的边缘。异教徒下意识的堪堪止住脚步,之前一直靠着一口气强撑的身体再也无法绷紧,他慌乱中在自己摔倒前坐在地上,身体内部的高热一瞬间冲到头顶,和呼吸产生的白雾一起将他笼罩在晕晕乎乎的感觉里。紧随其后赶到的教廷军在他身周展开队列成半圆型包围,即使状态不佳他也可以清晰的观察到那些相仿的面孔上相仿的表情。

      是深入骨髓的混杂恐惧的憎恶。

       “保持距离!”对方有谁这么指挥着,“采用远程攻击手段!”

      真过分。异教徒动了动腿好让它放松一些,心里泛起一点点悲愤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得到过说话的权利——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出于各种理由,就这么擅自决定了他今后应有的人生。

      这可真叫人不愉快。

      悲愤感挥之不去,演化成不顾一切的愤恨。他近乎冷酷恶劣的在心里笑起来:虽然并不能完全掌控自己体内的力量,但那来自自称母亲的人的力量确实有着母亲般的宠溺。每个夜晚异教徒都能听见它随着血液流淌,拍打血管如上涨的潮水拍打沙滩——它在强化自身,无需他的掌控,却乖巧的不越雷池半步。他听得见它的声音,与自称为他母亲的女性所言如出一辙,指引他走一条无人的路,尽头的愿景叫自由。

      现在他觉得自己已无别路可走。

      黑色的波纹从他手掌贴地处扩散开来,带着隐隐暗红光泽的黑色灵气归巢般没入异教徒体内。追击者们中有几人倒地生死不知,剩下的摇晃之后陷入短暂的混乱,又在命令中如什么精密的机器般迅速开始重新运转。

      意识到情况相当不妙,凭借着那一口生命力的疗效,卡尔奈修毫无迟疑的自峡谷边缘滑下,惊起大蓬雪雾。

      “要接着追吗!” 

      指挥官俯瞰峡谷底部半晌,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无奈:“联系最近的驻守人员盯住峡谷出口,将情况通知回去吧——这峡谷是记录在案的封锁之地,不是我们能贸然探索的。” 

      “但阿尔瓦跟着跳下去了!”

      一时无言。诺尔塔森•阿尔瓦,职阶雷神,以固执著称,是这支队伍中最强的几名圣职者之一。此人对女神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对“神”过分的忠诚与嫉恶如仇的性子导致不听“人”的指挥,偶尔也会带来这样的麻烦…… 

      今天神圣天堂的阳光很好,让人想起普雷利镇。 安缇斯•派洛特坐在冒险家任务公告栏上晃悠着脚。这个点没什么人——通常而言冒险家们会选择清早来接任务,因为选择会比较多。而现在已经临近中午,公告栏前空荡荡的,和公告栏上一样。不远处就是信箱,也没什么人,黄色的魔法小鸟坐在自己脚上打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完全是一只毛毛球。

      精灵抛接着球形的半透明晶体。那是时代的遗物——在巨石碑之门打开的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和老师们一起旅行的时候,人们会使用这种魔法载体来强化自己的装备。名称和那个自称来自未来的小姑娘所说的某种东西一样,“代码”。不过,应该不是同一种东西。

      其实也没有很久,对精灵而言那不过是一片叶子落地的时间。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感觉。他至今记得从师傅们在与海龙的战争中凯旋时的场景,但仅仅一片叶子落地的时间里,混沌龙此起彼伏的苏醒,巨石碑之门打开,世界濒临毁灭,而师傅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就像他曾经偷看艾德琳前辈恋人的日记,“精灵的寿命就像巨树,而人类于此不过树根下的流水。”

      ……巨石碑之门啊。他侧过头去看稍远一些地方那条不稳定的裂缝。黑暗女神官说过它需要一些时间稳定——一年,或者更久。而那之后他将跨越那扇门,去另一个世界寻求拯救两个世界的方法。那是由名为维斯提内的女神创造的的大陆,在传说中她是这片阿尔特里亚大陆创造者阿尔泰亚女神的妹妹,因为嫉妒父亲对姐姐创造的大陆的夸奖而向姐姐下毒……精灵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这样的神统治的会是个怎样的世界。

      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的手。

      一只粉色的鸟歪头盯着他,嘴里叼着张对它来说太过巨大的羊皮纸。那只鸟抬了抬右边翅膀,露出身侧的十字架徽记来——那是教皇的标识。

      泰兰斯阁下的口信? 

      几乎整个寒冰峡谷的魔物都被惊动了。兽人、布洛怪、火焰石像鬼和蜥蜴人被某种隐秘的黑暗气息惊起,又被圣光灵气激怒。魔物的攻击准头并不如何,打在同类身上引发更大的混乱--连带着两名试图互相攻击的人类,整个儿卷作一团。异教徒俯身躲过火焰石像鬼的掠袭,高温贴着他的头顶而过,让他有些恍惚。他抬头去看雷神,目光所及之前身上忽然一麻,就这么摔倒在地。此时他才看清了雷神的状况:神圣大地范围之内被清场,而阿尔瓦指尖细碎的蓝白色电光连绵成线在活物之间跃动,美丽又不详。 
    
      职阶优势……卡尔奈修愤愤的咬牙:闪电风暴的传导特性和职阶等级压制,再加上逃亡以来的积疲,这次他真的无计可施了。“该死!”他小声咒骂着,这见鬼的雷神居然如此死缠烂打!   
  
      诺尔塔森站在那里暂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异教徒看来那是对于自己无力再逃这一事实的自信。耳边隐隐有魔物的喘息,似乎这些异类在认识到圣职者的强大与人类间的对立关系之后想要杀死自己来向对方邀功……然后就没了。逃亡无望,其他结局对他而言没什么差异;没有了那一点点执念,身体迫不及待的开启了自我保护模式。      

      雷神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是自行把人拖回去还是通知其他人来,然后他才隐约想起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封锁之地,自己的行为有违规嫌疑……呃,算了。他迅速将这些思想的渣滓丢弃:只要所行为女神之正义,其他的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阿尔瓦再度去看此行的目标,他惊异的发现对方银白的头发开始染色,从末端开始如积雪融化露出湿润泥土一般归于棕褐。那身看起来阴森而坚利的盔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果然是不详的力量吗?他暗自评判着,直到某个声音让他心下微动。

      “日安,阿尔瓦。”那只鹦鹉向他问好,一如从前。 

      卡尔奈修起初以为那是雨。平稳的的沙沙声随着听觉的复苏渐渐清晰,随后混入了细碎的炸裂声。他下意识的睁眼,习惯了黑暗之后忽然撞见耀眼火光,眼泪几乎顷刻间就夺眶而出。
      
      --糟糕。    
 
      昏睡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逃亡的失败,因而他顺从四年以来的习惯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第一反应是不要表现自己已经醒来,这样即使燃起篝火的人就在这里,如果没有发现自己的微小失误,那情况将是既定现状下对自己最有利的。如果不幸被发现了,也不会比直接跳起来更糟。 但下一刻,什么柔软的织物将他蒙头盖住,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线的瞬间黯淡。紧随着的是淡淡的薰衣草香将他笼罩,有谁轻声说着:“现在估摸着才是午夜,外面暴风雪厉害着呢--好好休息吧。叶子的治疗效果会让你很累。”    
 
      这本该是让逃亡者极度不安的情况。但那挥之不去的植物气息有种诡秘的黏稠感,几乎是立刻,异教徒就被其拖进了更深的、无梦的安眠。      
     
      卡尔奈修再度醒来是因为寒冷。     

      寒冰峡谷无愧于寒冰之名,即便是曲折的洞窟深处,石头也沁着森森寒意。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低温,即便触觉恢复他也没有因此刺激而直接清醒,反倒是冻至僵硬带来的迟钝感让他想要再度睡过去。 
    
      还是那个声音:“……你好?”      

      惊的他直接跳起来。  
   
      浅色长发绑成的高马尾随着那人的动作甩来甩去,青年歪着头,瞳孔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出野兽般的幽幽碧色,落入异教徒眼中浓郁如毒药。  
   
      “你好?”  绿色眼睛的主人固执的歪着头,像极了傻傻的鸟儿,“抱歉,吓到你了吗?我想可能会有些难受——不过这应该是正常反应。”

      被这么一提异教徒才发觉骨子里的钝痛:疲惫且酸胀,像是整个儿被人拆散过又重新拼装。低温下身体的知觉极度迟钝,他才忽略了这些。手腕上传来的温凉触感让他再次惊悚,身形一晃却又顺着手腕上的力道被拉扯站直。异教徒下意识想挣,没挣脱。于是他再度绷紧。

      “安缇斯•派洛特。”反倒是那只手轻轻一握之后松开了,“来自阿努阿兰德。”手的主人微微动了动,鬓角的头发垂落摇摆,异教徒这才看清它们所遮掩的事物。

      尖耳朵微微转动,又小幅度的抖了抖,无端让卡尔奈修想起父亲的猎犬、炸毛的鸟雀和振翅的蝴蝶。

       “精灵……”他嘶的抽了一口气,“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在很久以前从父亲的书本中见过关于这种生物的介绍。据说他们中成熟的个体会来到人类社会进行巡礼,但即便在龙之突袭后,金色的东方关卡阿努阿兰德也依旧拒绝着大多数人类的窥探。

       “抱歉?”安缇斯看起来很困惑,“我听不太懂。请问现在可以离开了吗?这里随时会有暴风雪,很危险。”他说的很慢,看起来似乎并不太擅长人类的语言,但这几句话本身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如果过度的严肃刻板不算问题。

      虽然还有很多疑问,奈何语言不通,精灵看起来又是一幅急切的样子。异教徒短暂的权衡之后,他们在诡异的沉默中一同出发。 

      很安静。没有兽人,没有布洛怪,也没有石像鬼。暴雪掩盖了一切痕迹,平整的积雪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这气氛对逃亡者而言太过安静祥和,卡尔奈修一度怀疑此处是幻境,抑或过往是幻境。

      他从厚厚的积雪中拔出脚,又踩下。积雪外层的冰壳破碎,发出脆脆的嘎吱声,居然也让他有了食欲--说起来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似乎是不知什么有着动物齿痕的植物的叶子和新鲜蜥蜴。味觉早已麻木,作为实验体的那些日子里他还偶尔会想起在父亲府邸时常吃的甜点;到逃亡时期,能记住的似乎就只有写实的生蜥蜴的腥味和大部分新鲜植物叶子的苦涩了。在教团的饮食不提也罢,他记忆里清水和面包食用起来的触感比味道更清晰。

      身体不适而路难走的情况下分心不是什么好事。积雪的深浅难以判断,卡尔奈修在踩中某块低洼时一个趔趄,被走在前面的精灵回身一手托住。异教徒视线晃动间看见精灵落脚的地面,连最表层的冰壳都未踩碎,这生物从此经过,不留半点痕迹,轻盈的像朵云。

      “就快到了。”

      “……好。”人类轻轻喘息着,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声来。

      他们最终到达一处向阳的山坡,阳光从峡谷顶端落入这小小的一方土地融开常年的积雪,泥土湿漉漉的,散发出清冷的气息。有星星点点的绿植挣扎着生长。异教徒刚想怀疑对方是否认错了路,精灵便将什么东西扔到地上。
     
      泥土破开,藤蔓拔地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循着阳光搭上峡谷边缘。它底部的叶子呈现出鲜活的深碧色,大如双人床。人类为这奇景而惊叹,精灵则是拍了拍藤蔓,似乎说了些什么。藤蔓的分枝随后就蟒蛇一样蜿蜒到他身边(顶端还是固执的向着阳光),精灵亲昵的拍了拍那些枝条,示意异教徒靠近来。 他们先后由那植物护送离开峡谷。精灵在后,踩上地面之后他似乎和那植物说了些什么,藤蔓的两根分枝砸了好几下地面,又弯曲之后用尖端贴上主干,最后在异教徒听不懂的疑似安抚声下才将叶子包裹的什么东西交给精灵,然后迅速干瘪枯萎下去了。

      安缇斯迅速将手心里的东西收好,随后以目光示意卡尔奈修可以继续行进。离开了洞穴内阴暗的环境,精灵的眼睛显出森林般的深绿,但人类总觉得那林中藏有什么猛兽。错觉吗?人类定了定神,快步跟上去。

      当晚他们在峡谷附近的针叶林里停驻。篝火烧成小小的一团,摇曳着将影子也晃荡成波浪。松木在火焰中炸裂,散发出朦胧的香气来。晚餐是水果和烤熟的蜥蜴,那种长鳞又干瘪的动物生吃起来腥气而咯牙,经过精灵的处理居然连骨头都松脆,撒上孜然之后堪称是美味的小点心。安缇斯自称这手艺是他跟小妖精们学的(解释清楚这一含义的过程极其漫长而复杂,鉴于他们并没有一种双方都可以熟练使用的语言),异教徒对此言论不做评价,倒是在试吃了两条之后决定稍稍改变一下自己对蜥蜴的印象。得到这种表态似乎极大的鼓舞了精灵,他另外取出一个袋子来——里面装的是作为零食的,各种腌制风干了的蜥蜴尾巴。有的嚼过之后会产生细微的电流,可以说口感非常神奇。

      装的满满的胃和暖乎乎的环境总能让人放松。卡尔奈修已经很久没有像这般惬意了,但他仍旧顾忌着追击者——印象里他失去意识时应该正和一名死缠烂打的雷神在怪物堆里对峙,他不确定是精灵的干预还是其他原因导致了雷神放弃目标。但无论如何,和安缇斯在一起以这种速度前行并不是长久之计:他不知道精灵想去哪里、对可能还未见到的噩梦力量的态度,也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问题是他现在连“谢谢帮助,我想独自离开”这样的意思都无法传达给对方:精灵对人类语言的掌握程度非常诡异,一些对人类而言也很少使用的词语他却能熟练掌握,常识性的词汇反而可能不为其所知。

      难道只能擅自逃走了吗?

Like A Fairy Tale (Chapter2)

      又来了……阿尔瓦感到自己的胃开始紧缩,无名的烦躁感忽的拔起老高。安缇斯·派洛特,跟他相处的五个月里总是充斥着令人疲惫的玩笑与闲聊。影舞者很健谈,而雷神享受宁静。短暂的共事后他们分道扬镳,如今在这里再见时,阿尔瓦发现他们微妙的达成了共识——

      他们近乎是相看两厌。是的,相看两厌……鬼知道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想你多少知道什么叫分寸。”他干巴巴的说着,转过身去,“如果你不是出于个人兴趣来给我们添乱,那么,你在这里的理由是?”

      “就算我只是出于个人兴趣来添乱,”精灵眯起眼睛,阿尔瓦熟悉那个表情:影舞者每次准备争个口舌之快时都会露出那种表情,“你也阻止不了我吧——啧!”但接着安缇斯看起来很是不快的摇了摇头,然后便开始谈正事,“老头子……泰兰斯·特拉玛依阁下,”他及时改口,“认为那边的家伙还应该享有一点作为人类的权利,但也不能不加控制。”

      阿尔瓦已经猜到是什么结论了,但出于礼节他还是保持沉默。

      “他问我愿不愿意接手,我同意了。”

      “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个怎样的生物。”几乎是在对方说完的同时雷神便接口,“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能控制噩梦力量的他还算不算人类,之前被他袭击的兄弟们还有不少躺在教会医院里生死未卜——”

      “哦得了吧,兔子急了还踹狼一脚呢,何况……”突兀的停顿,“好吧,好吧。”影舞者的气势在一瞬间卸下,“我明白了。我会时刻关注的——如果他真的对这世界有害。”他耸耸肩,将后半句话吞回肚里,话锋一转,“据我所知你这边的牧师们不怎么服老头子管。还好是你,要是换了个我不认识的,怕是还得麻烦些……”

      “——领队之前说要等上头的许可。”雷神打断了他,精灵隐约看见他口袋里一点点粉色的羽毛,“带上这家伙往深处去吧,凭你的实力不成问题。外面我来处理。”他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很欣慰你总算学会了管管你那条舌头,不要在谈论要事时扯些有的没的……但这并不能使我想再与你有什么密切关系。以及我认为你现在的自制程度还不够。”他向峡谷入口的方向走去。

      “很巧啊,我也不想与你有什么牵涉了。”精灵与他擦肩而过,“——谢谢指点,阿尔瓦。”他在思考如何带走异教徒的同时还分出了一点点精力与雷神告别,“我会注意的。你人不赖,”最后他还是决定动用叶子了,“但我真的特别讨厌你。”

      身后嘎吱嘎吱的踩雪声渐渐远去。

 

      卡尔奈修起初以为那是雨。平稳的的沙沙声随着听觉的复苏渐渐清晰,随后混入了细碎的炸裂声。他下意识的睁眼,习惯了黑暗之后忽然撞见耀眼火光,眼泪几乎顷刻间就夺眶而出。
      --糟糕。
      昏睡让他一时忘记了自己逃亡的失败,因而他顺从四年以来的习惯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第一反应是不要表现自己已经醒来,这样即使燃起篝火的人就在这里,如果没有发现自己的微小失误,那情况将是既定现状下对自己最有利的。如果不幸被发现了,也不会比直接跳起来更糟。但下一刻,什么柔软的织物将他蒙头盖住,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光线的瞬间黯淡。紧随着的是淡淡的薰衣草香将他笼罩,似乎有人语气慵懒:“现在估摸着才是午夜,外面暴风雪厉害着呢--乖乖休息,别给我添麻烦。”
      这本该是让逃亡者极度不安的情况。但那挥之不去的植物气息有种诡秘的黏稠感,几乎是立刻,异教徒就被其拖进了更深的、无梦的安眠。
      
      卡尔奈修再度醒来是因为寒冷。
      寒冰峡谷无愧于寒冰之名,即便是曲折的洞窟深处,石头也沁着森森寒意。身体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低温,即便触觉恢复他也没有因此刺激而直接清醒,反倒是冻至僵硬带来的迟钝感让他想要再度睡过去。
      这次有人说:“醒了就动一下,不然就该冻死了。”
      惊的他直接跳起来。
      浅色长发绑成的高马尾随着那人的动作甩来甩去,青年歪着头笑的戏谑,瞳孔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出野兽般的幽幽碧色,落入异教徒眼中浓郁如毒药。
      “嗳,大野兔,”那人拖长了声音,“跳的倒是挺快--这么凶干嘛?身上应该还痛着吧。”对方有些不适似的眯着眼睛,右手轻轻搭上异教徒的剑身。那把剑在一瞬间响应卡尔奈修的呼声从噩梦中具现,此刻正倚在某人的颈侧蠢蠢欲动。
      被这么一提异教徒才发觉骨子里的钝痛:疲惫且酸胀,像是整个儿被人拆散过又重新拼装。低温下身体的知觉极度迟钝,他才忽略了这些。手腕上传来的温凉触感让他再次惊悚,身形一晃却又顺着手腕上的力道被拉扯站直。异教徒下意识想挣,没挣脱。于是他再度绷紧。

      “安缇斯·派洛特。”反倒是那只手轻轻一握之后松开了,“来自阿努阿兰德。”手的主人微微歪了歪头,鬓角的头发顺势垂落,异教徒这才看清它们所遮掩的事物。

      尖耳朵微微转动,又小幅度的抖了抖,无端让卡尔奈修想起父亲的猎犬、炸毛的鸟雀和振翅的蝴蝶。

      “嘶……银色新月的弓箭手,生命之树的子女——也对我有兴趣么?”罕见的生物。但人类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迅速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事上:集中注意力在关键事务上才是最合适的。他思忖着,人类的社会里已然没有他的位置……不,应该说连存在都没有;而这非人的种族此刻出现又意味着什么呢?他只在为数不多的书本中了解过这种类人生物,据称他们会在成年之后进入人类社会寻找宿命,但直到龙之突袭之后,精灵的关卡——阿努阿兰德,也沉默的拒绝着绝大多数人类的窥视。那么,自己所面对的,是噩梦面前两个种族的联手决定吗?还是各自为政的抢占先机呢?

      但安缇斯的回答完全跑偏了,可以说和他的疑问毫不想干:“我可不是银色新月的弓箭手啊。”精灵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固执的较上了真,“我这种独自在外游荡着,追寻不可知宿命的精灵,不是银色新月的弓箭手呀--哎哟,你冷静点冷静点!别这么凶!”精灵看似慌乱的跳脚并向后蹭着,贴到石壁上仿佛想要躲开追着他脖颈的剑刃,但他看向异教徒的深碧瞳孔中依旧是近乎讥讽的戏谑--卡尔奈修确定这一点,因为对方根本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就那么明明白白的表达着“我在装”的意思来。
      “……闭嘴。”异教徒狠狠剐了他一眼,最后能说的却也不过无可奈何的这一句。他是真的觉得累了,连逻辑性的思考都停滞着不愿重新启动。
      还是说,这是那些人的什么新手段吗?比如自己其实是处在某种幻境里……他们希望看见噩梦的力量被激发,来获得他们想要的信息?可石壁冰冷坚硬的触感如此真实,不大的空间里幽幽浮动着他自己的喘息声,连光线都毫无违和感。

      “那么,我们出发吧?”精灵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看着我做什么,你该不会想还在这里耗着吧?这鬼地方可随时都会下起暴风雪,冷的连蜥蜴都抓不到——”他注意到异教徒难看的脸色,”别担心,我有特殊的出入途径,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总归不会变的更糟了。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隐隐的酸痛,但某种空虚感依旧挥之不去。卡尔奈修实在不想思考,于是默认了对方的提议。